0次浏览 发布时间:2025-04-05 01:00:00
吴复生遗体捐赠申请书。南方周末记者黄思卓|翻拍
1983年3月10日,上海街头的梧桐树刚发芽。36岁的吴复生,请人代笔在一张申请书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,蓝黑墨水的每一道笔划都异常清晰,生怕影响遗愿的执行。
身患白血病,吴复生的生命永远停留在1983年的春天,他自愿捐赠遗体,成为了一名“大体老师”——医学界对遗体捐赠者的尊称。
如今,这张遗体捐赠申请书挂在复旦大学人体科学馆的“遗愿墙”上,十多张申请书和馆内陈列的标本一样,令参观者震撼。
上海是全国最早开始遗体捐赠的城市。1980年代,捐赠遗体的多为思想豁达的前辈,如新中国首位高校女校长谢希德、上海医科大学老党委书记金乃坚、浙江省立医学院首任院长蒋亦凡、原外交部部长之父唐天保……
也有普通上海人,如住在愚园路105岁的长寿奶奶、上海第十九织布厂的退休工人、五角场自行车厂的女职工。
吴复生显得与众不同。他不是名人,亦不是上海本地人,只是一名普通学生,生前在中国科学院上海生物化学研究所(简称生化所)就读。
发现吴复生申请书的是复旦大学解剖与组织胚胎学系主任、校人体科学馆馆长周国民,他比吴复生小15岁,1980年代从湖南考入上海读研。自2015年在档案馆发现这张申请书后,他总是不自主长叹,这位容貌清秀、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是谁?他为何英年早逝?又为何要捐献遗体?
吴复生的故事不为人知,档案柜里,他的资料只有这薄薄的一张申请书。
周国民把吴复生的申请书挂在人体科学馆,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:为吴复生寻亲,了解他的故事。
复旦人体科学馆的前身成立于1930年代,是国内最早的人体标本陈列室。2013年,周国民担任馆长后,一直在收集整理早期的文件。约在2015年,偶然间,他发现了吴复生的申请书。
这封申请书右上角,有一张吴复生的黑白照片:这位年轻人着白色里衬,深色外套,头发茂密,容貌清秀,鼻梁高挺,戴着一副当时时髦的方形黑框眼镜。他拍照时有些拘谨,双唇紧抿。
照片下方,申请书是这样开头的:“我志愿将自己的遗体无条件地奉献给医学科学事业,为祖国医学教育和提高疾控防治工作水平,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。”
中国遗体捐赠起步较晚。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“入土为安”等观念深入人心,各地医学院苦于无遗体可供解剖教学和科学研究。
1982年,上海首批红十字遗体捐献登记接受站成立,包括周国民就读的原上海医科大学(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)等6家机构。1986年,周国民考到上海读研。彼时遗体捐赠的数量依然非常稀少,每年大约只有六七十具。
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是全上海接收遗体捐赠数量最多的站,相应留存的档案也最丰富。在这里登记的人,需要签两份申请书,一份交给本人及其家属,一份在接收站留存。吴复生的申请书就这样保存了下来,他可能是第一位捐献遗体的上海在读研究生。
有了遗体捐赠的渠道,但无相关规范,因此早期申请书措辞略有不同。
有的颇具时代色彩,如捐献是为了“破除封建迷信和唯心主义的人死观,树立唯物主义的人死观”;有的注明自己的身体情况,如血压高、骨质疏松;也有人祈愿,希望捐献后医学进步,后代可以健康成长。
“宁可在我身上错割千刀,请不要在病人身上割错一刀。”周国民说,这是所有大体老师留给医学生的嘱托。
每位医学生的第一次手起刀落、第一次感受人体皮肤的质感、第一次看清器官的分布和形状、第一次直观思考血管如何在体内曲折徘徊,都源自大体老师沉默无言的教学。
除吴复生外,周国民还找到了其他普通人的申请书。他们让周国民动容,所以他一直在翻阅老档案,拜访亲属了解其生平故事,以激励当下的年轻学生。
但早逝的吴复生不是上海本地人,申请书的记录寥寥:单位、籍贯和亲属姓名。家庭住址只写了安徽南陵县城关镇,没有具体地址,更没有电话。南陵隶属于芜湖市,距离上海三百多公里。
吴复生生前就读的生化所距离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不远,两家单位常有交流,但很长时间,周国民一直没有找到认识吴复生的人。
周国民转念一想,吴复生在上海念过三年研究生,有没有可能他的同学、老师恰好来复旦大学参观,恰好走进人体科学馆,恰好看到吴复生的申请书?
但吴复生的老师很有可能已经离世,同学也是古稀之年,他们真的会走进摆满标本的人体标本馆吗?
周国民为参观者讲解人体标本。南方周末记者黄思卓|图
复旦人体科学馆位于复旦大学枫林校区东区一栋小楼的四层,参观者多为医学生和游客。几年前,九三学社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举行支部活动,组织退休社员前来参观。
参观团驻足在前辈的申请书前,数位中国科学院的老职工都是早期的遗体捐赠者。其中,生化所曹天钦院士和夫人谢希德,以及生化所原副所长唐敦静和夫人易占云都双双签下申请书。
而袁钢的目光却被另一张申请书紧紧吸引。这纸申请书的名字和照片让他震惊,自己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事,生病去世前竟主动捐献了遗体。
袁钢认出了吴复生。
袁钢1954年出生于上海,1970年代初去崇明农场插队,政策解冻后返城。1979年上半年到中国科学院生化所报到上班,下半年新学期开学,吴复生也来到生化所,和袁钢同在一个实验室。
袁钢印象中,当时的吴复生已经三十多岁,偏瘦,个子不高,一米七不到,戴着眼镜,有书生气,讲话没有什么口音,也许是在师范院校学习过的缘故。
1978年,中国恢复研究生招考。头两年,院里新招的学生年纪都很大,吴复生还不算最大。
“当时生化所只招收研究生,比上海其他大学录取的分数线都要高,只有考试成绩特别好的学生才能进,有机化学、无机化学、英语各科都得很优秀。”袁钢向南方周末记者回忆。
生化所的老师很多在海外获得博士学位,科研水平高,教学严谨。早在1960年代,生化所就声名远扬,当时曹天钦等科学家花了六年多时间,人工合成结晶牛胰岛素,在世界范围内属于首次突破,后被写入了教科书。
生化所师生肩负厚望和重任,从建筑就能看出。吴复生做实验的办公楼,是1970年代罕见的电梯楼,只有八层,却配备了两部电梯。
袁钢印象里,吴复生读书很用功,平时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实验。下了班,袁钢经常和研究生们一起游泳、打羽毛球,这些活动吴复生也很少参加,应该是为了硕士毕业论文做准备。
没想到,还没等论文答辩,吴复生就突发白血病住院。袁钢和同学们都去中山医院看过他,“一看就知道病情很严重,比平时还要虚弱”。
中国科学院师生都为吴复生病故感到惋惜。对于吴复生及其家人的更多消息,袁钢也了解得不多。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遇到周国民后,他还试图再去查阅吴复生当年在生化所的档案,可惜未能找到。
老生化所位于徐汇区岳阳路320号的一个大院内,后经历多次合并改革。2016年,那栋安装了电梯的生化大楼年逾四十,因老化沉降被拆除。
吴复生生前照片。受访者供图
不止袁钢,周国民还找到了一些认识吴复生的同龄人,他们均头发花白,年逾古稀。
他们都告诉周国民,吴复生人虽瘦弱,但勤勉好学,文质彬彬,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,他本该是学术新星,前途光明,如今应过着含饴弄孙的晚年生活。
可惜,直到去世前,吴复生都没结婚,申请书的家属信息栏,只有父母和弟弟的名字。
社交平台兴起,人体科学馆成为网红打卡点,参观者来自全国各地。周国民怀着一丝期待,总要问问人家家乡哪里,做什么工作,为什么来参观,他们其中说不定有吴复生的熟人。
学生和游客跟周国民说,人体科学馆“在网上火了”。这给了周国民灵感,他在互联网检索吴复生及其亲属的名字。
2019年上半年,一篇2016年的博客文章《青春记忆——老南陵中学教坛群芳谱》引起了周国民的注意,文章提到的两个名字恰和吴复生的父亲、弟弟一模一样。
周国民赶紧给博主留言,希望拿到吴复生弟弟吴继红的电话号码。他不知博主是否还会登录这个账号,何时才会看到他的留言,只能默默等待。
2019年9月,周国民等来了博主的回信:“很抱歉,今天才看到你的留言,此将吴继红电话告诉你,希望迟复有益。”
博主是合肥工业大学退休教授王泽南,高中曾和吴复生是同班同学。
南陵中学郁青楼,1990年代被拆除。南陵中学微信公众号后转载了王泽南的博客文章。南陵中学微信公众号|图
从吴继红和王泽南处,周国民了解到,吴复生父母已离世。而吴复生在罹患白血病之前,身体就曾遭受过重创。
1966年,吴复生高中毕业,受家庭出身牵连,兄妹五人先后到皖南农村插队。
“哥哥本来体力比我还好些,劳作可能一年左右的时间,他身体就出问题了。”吴继红回忆,吴复生犯了胃病,被人用竹床抬回县城看病,后来胃出血严重,在医院做了手术,“2/3的胃都被切除了”。
王泽南也记得这件事。南陵县城不大,他们一直保持联系,两人都求知若渴,吴复生带病也没放弃学习,“他还学微积分和英语”。
王泽南对这位聪明的高中同学印象深刻,吴复生为人温和儒雅,话不多,体质一般,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,尤其数学很好,俄语也不错,手还很巧,自己做了一把小提琴。
高考恢复后,王泽南和吴复生都被录取到芜湖师专(后并入安徽师范大学)。不久,高校研究生也恢复招生,吴复生考到了上海生化所。
1979年夏,32岁的吴复生来上海读研,如果一切顺利,三年后,他可能像同学一样继续去海外深造,或者留在所里,在上海体面而从容地工作、生活,看街头梧桐一年又一年的叶落。
2021年4月7日,上海襄阳南路的梧桐树冒出新枝。严大明|视觉中国
造化弄人。1982年夏天,吴复生反复发烧,身上出现淤青斑点,在中山医院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彼时,白血病治疗手段有限,是普通人眼中的不治之症。
“哥哥是突发白血病,家里没有白血病遗传史,亲戚很多都是高寿,兄弟姐妹目前身体也都还可以。”吴家猜测,哥哥生病可能是因为以前动过大手术,他做生化实验辛苦劳累,也可能诱发了白血病。
吴复生的病情曾出现阶段性缓解,他一度还出院准备硕士毕业答辩。可惜没过多久,病情复发,身体比之前更糟糕,站都站不起来,只能靠家人每日照顾。
亲人们还保存着一些吴复生的黑白照片,其中一张是吴父吴母到上海陪护,三人紧紧挨在一起,在生化所大楼前留下了最后一张合影。
吴父吴母到上海陪护,三人留下了最后一张合影。受访者供图
吴继红记得,病友间互相传一本科普白血病的小册子,绝望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脸上。1980年代,日本演员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主演的《血疑》风靡国内,就连普通人也了解到白血病的可怕。
彼时,吴复生自知时日不多,曾给弟弟悄悄地留下一封关于捐赠遗体的遗书,表示此时无以回报社会,愿意将遗体捐出供医学研究。该遗书后被吴母保管,可惜遗失了。吴继红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现在展出的申请书,是他替哥哥填写的。
“吴复生做这个(捐赠遗体)决定,我们家人都知道,也都支持。”吴继红很理解哥哥的不甘,前半生拼命学习和考试,好不容易找到目标,还未取得什么成果,还没孝敬父母,生命就要终结。
吴复生生命的最后时刻,一直有亲友陪伴。去世那天,吴父给儿子仔细穿好了衣服,吴继红护送哥哥到太平间,随后办妥了所有手续。吴复生早逝,成了家里不能触碰的伤痛。
由于没有骨灰和墓地,每逢清明,亲人们只能在心中缅怀。
直到吴复生逝世三十多年后,吴继红才从周国民处了解到,哥哥也有一块墓碑。
距离复旦人体科学馆40公里,是上海最大的公墓之一:福寿园。
每年清明,周国民都要这里来为“大体老师”们鞠躬和献花。看到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申请书、照片都会浮过周国民的脑海。
2002年3月1日,全国第一座红十字遗体捐献者纪念碑在上海福寿园落成。捐献者的名字按照登记年份排列,已有近二十座纪念碑,吴复生的名字就刻在年份最早的那块灰色石碑上。
上海福寿园,周国民指出纪念碑上吴复生的名字。南方周末记者黄思卓|图
一块石碑可刻约1200个名字,最开始捐献者少,一块石碑要刻七八年捐献者的名字,现在捐献者多,一块石碑仅能刻下一年的名字,2024年捐献者的名字也已一一列出。
上海红十字会最新数据显示,从1980年代初到2023年底,全市实现遗体捐献的共计一万七千余例。
这个数字还远远不能满足医学教育和研究需求。背后原因复杂,农村地区基本没有设立接受机构,农民遗体捐献尚是空白;一些地方的遗体捐赠工作还是“三无”状态:无固定经费、无科学有效的管理体制、无规模。
更重要的是,普通公众还不足够理解、了解。即便在最早开展捐献的上海,据上海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的一篇论文,从1982年到2012年9月,登记捐献遗体2.8万人,实际捐献的只有六千多人。
忽略人文关怀和仪式,也是捐赠意愿不高的因素。2001年,《上海市遗体捐献条例》施行,这是全国首次有地方为遗体捐献专门立法。该条例指出,可按照捐献人近亲属的要求,为捐献人举行告别仪式。
清明节临近,南方周末记者看到,一座座捐献者纪念碑前,摆上了鲜花、水果和青团。
2019年11月21日,吴复生的弟妹和侄儿侄女一行8人,从安徽、广东等地到福寿园祭拜。周国民也代表复旦大学人体科学馆献上了花篮。
2019年11月,亲人们和周国民一起纪念吴复生。受访者供图
周国民很想告诉吴复生,他的遗愿实现了,“大体老师”帮助医学院培养出一代又一代好医生。白血病不再是不治之症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部分患者已有治愈可能。
医学的堡垒正一座座被攻克,这场接力永无尽头。
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卓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书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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